红光,刺眼的红光,像一把把烧红的剔骨刀,强行切开了荒野深处昏暗的谷地。
李长生胸口的皮肉向外翻卷着,那道被高维因果锁链犁出的血痕,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出夹杂着浓重死气的黑血。纯净本源已经彻底告罄,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一个布满裂缝的破漏水囊。每一次呼吸,干涸的经脉里都会传来刀片刮擦般的剧痛,耳膜里全是自己沉重而浑浊的心跳声。
他没有后退半步。
眼底的灰暗视界里,残存的窃天代码正在以一种过载的频率疯狂闪烁,强行解析着周围地形的底层逻辑。
这是一条绝路。
左侧不到五步,是一片翻滚着浓重死气的深渊。底层的重力常数在那里处于彻底崩溃状态,无数乱码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滚,踩错半步,就是粉身碎骨。右侧则是陡峭的石化岩壁,表面爬满了排斥活物的异化高压电弧。
而在他的正前方,退路的尽头,是刑骁布下的死阵。相隔不到百步,李长生甚至能清晰看到对方眼里的血丝。
数十道猩红的阵纹光柱交织成网,将谷地入口彻底锁死。十座由精铁打造的重型灵力弩一字排开,机括已经死死卡进齿轮。每一根粗如儿臂的弩箭箭头上,都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追踪波段微光。
只要空气中出现一丝不属于荒野的纯净灵力波动,这些刻满商盟底层代码的杀器,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,瞬间将目标绞成一滩肉泥。
“装填!”
弩阵后方,刑骁拖着那条生锈的金属义肢,狠狠踩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。义肢接口处的烂肉被金属边缘挤压,渗出腥臭的黄水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只剩下被绝境逼出来的疯狂。
“队长,充能跟不上。”一名阵法师跪在弩机旁,手指在阵盘上飞速拨动,额头上冷汗直冒,连声音都在发抖,“荒野的死气太重了,灵石转化率被压到了三成以下。如果强行维持追踪锁网,法器底座会崩……”
刑骁猛地拔出腰间的制式长刀,用宽厚的刀背直接抽在阵法师的侧脸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阵法师的下巴当场错位,惨叫着连滚带翻摔出半丈远。
“法器崩了,商盟最多让我滚去最底层的黑矿场。但今天要是让这只耗子跑了,在场所有人,连进休眠舱当干尸的资格都没有!”刑骁眼角疯狂抽搐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,“开底流超频,把阵盘的生命后门给我打开!”
阵法师捂着歪掉的下巴,连滚带爬地扑回阵盘前,颤抖着按下了最中央那个血色的枢纽。
嗡——!
十座重型灵弩同时发出一阵刺穿鼓膜的蜂鸣。
原本刻印在阵盘周围的聚灵阵纹突然逆转。它们不再吸收灵石,而是如同张开的无形巨口,直接咬住了周围七八名负责搬运辎重的底层城防军。
“啊——我的手!”
“队长!不要抽我的命元……”
惨叫声此起彼伏,带着极度的绝望。那些士兵体内的命元和气血,顺着地上的阵纹被强行剥离,化作暗红色的能量流,源源不断地抽入弩机。
原本干瘪的弩弦瞬间被这种带血的能量充满,绷紧到了随时可能崩断的极致。这道由底层耗材寿命构筑的火力高墙,彻底封死了李长生前方三百米的物理逃生空间。
而在李长生身后,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,如同丧钟的倒计时,正在一点点逼近。
“喀啦……喀啦……”
仇断拖着那条为了挣脱束缚而完全拧断的右腿,用一种完全违背人类生理结构的畸形姿态,一步步踩进谷地沙丘。半尸的机械眼中,只有纯粹的高维杀戮指令。他体内的液压传导管里,流淌的固态灵液因为过载运转,正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。
前有燃寿超频的重火力网,后有无视痛觉的高阶死士。
这本该是一个物理层面上的必死之局。
李长生大口喘息着,冷汗混着泥沙流进眼睛里。他没有去管流血的伤口,眼底的灰色乱码依然在冷静地进行最后的逻辑推演。
他的视线,越过那层密不透风的猩红火力网,投向了谷地更深处。
那里,是一片完全被黑紫色毒瘴笼罩的未知区域。扭曲的变异刺藤在暗影中疯狂纠缠,哪怕是商盟的高阶探测代码照进去,也会被那些狂躁的植物法则瞬间同化成毫无意义的杂音。
那是荒野最外围的天然屏障,最致命的自然死角——刺藤林。
在刑骁的战术板上,那里是任何人都不敢踏足的绝对禁区。所以十座重弩的火力覆盖,巧妙地避开了刺藤林的边缘,生怕那狂躁的物理轰击,会惊动里面沉睡的异化法则。
李长生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,眼神冰冷到了极点。
“既然人造的规则要我死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撕裂声带,像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在向这荒谬的世界宣战,“那就去自然最扭曲的死局里赌命。”
“疯子……全都是疯子……”
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凄厉、带着崩溃边缘的哭喊。
宁碎骨瘫坐在一个沙坑里,双腿早已软得像两根面条。她抖着沾满黑泥的双手,把藏在怀里、袖管里、靴子里的所有香火珠和废品灵石,一把一把地掏出来,胡乱地堆在面前的沙地上。
“我交!我全都交!灵石、药渣,我都给你们!”她朝着远处的刑骁拼命磕头,额头砸在尖锐的石块上,血流了满脸也浑然不觉,“我只是个收尸的……我不认识他!我不想死,我不想进休眠舱,求求你们放我走……”
市井底层的贪婪,在绝对的暴力碾压下,最终只剩下了最廉价、也最可悲的求饶。
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身后,狂暴的腥风骤起。
仇断终于发动了致命一击。那条分叉的血色锁链,如同两条出洞的巨蟒,带着能刺穿一切高维因果的尖啸,一左一右,朝着李长生的后脑和心窝同时扎下。
弩阵前方,刑骁甚至已经举起了右手,只要李长生有任何试图隐匿或冲撞的举动,他就会下令放箭,将李长生和仇断一起用命元弩箭钉死在原地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。
李长生的右臂猛地一沉,手腕翻转。
他没有去躲,也没有选择硬接。那把原本已经卷刃的精钢短刀,被他死死横架在自己的胸前,刀身倾斜出一个极其精确的角度。
“铛——!”
一声能直接刺破凡人耳膜的金属爆鸣,在谷地中央炸响。
血色锁链狠狠撞在倾斜的刀面上。精钢材质在因果波段的碾压下,只撑了不到半息,就瞬间崩碎成十几块废铁。
但巨大的反震力,如同无形的攻城锤,毫无保留地撞在李长生胸口。
他要的就是这股力!
李长生闷哼一声,一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喷出。整个人借着这股狂暴的推力,在半空中生硬地折出一个违背惯性的角度。
他的双脚在沙丘上重重一蹬,速度瞬间突破了肉身衰竭的极限,像一颗失控的流星,贴着地面向后倒飞而出。
倒飞的轨迹,完美避开了锁链后续的绞杀范围,笔直地指向了那片黑紫色的毒瘴深处。
“拉住我——!”
宁碎骨还在对着那堆可怜的灵石磕头。
李长生路过她头顶的瞬间,左手如同探出的铁钳,一把死死抠住了她破烂的后领。
“呃——”宁碎骨的求饶声戛然而止。
巨大的拖拽力差点当场勒断她的脖颈。她整个人像个毫无重量的破麻袋,被李长生强行从沙地上拔起。那堆她试图用来买命的香火珠,在两人掀起的风压下,瞬间散落进荒野的尘土里。
“你干什么!放开我!”宁碎骨在半空中疯狂挣扎,双手胡乱挥舞,指甲在李长生仅剩的完好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。
当她转过头,看清李长生倒飞的方向时,瞳孔骤然放大。
前方,是那片散发着刺鼻酸腐气味的黑紫藤蔓。作为底层收尸人,她太清楚那是什么鬼地方。那是连骨头都能在三息之内化成黄水的异化巢穴。
“进去连全尸都留不下!你放手!”她歇斯底里地尖叫,绝望的眼泪糊了满脸。
“闭嘴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极低,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刀子。他根本没有废话,直接用冰冷的动作,彻底打断了她的哀嚎。
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急促的抛物线,在刑骁反应过来之前,直接越过了重型灵力弩的火力封锁盲区,一头扎进了那片黑紫色的交界地带。
“放箭!给我把他钉死在边缘!”
后方传来刑骁目眦欲裂的咆哮。
十座重弩同时发出轰鸣,粗大的弩箭带着猩红的命元尾迹,撕裂空气。
但迟了一步。
李长生和宁碎骨刚刚越过无形的边界,重重砸进满是腐朽落叶和未知黏液的谷底。
下一息,沉睡的死地被鲜活的血气唤醒。
刺藤林,感知到了猎物。
原本死寂的庞大植物群落,突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。数以万计的黑紫色变异毒藤,粗如大臂,表面布满倒刺,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无数条狂蟒,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出。
它们交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海啸,轰然合拢。
几根射向边缘的重弩箭矢刚没入毒瘴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,就被狂暴的藤蔓直接绞碎成一地木屑。
剧毒的黑瘴翻滚着,彻底淹没了李长生和宁碎骨的身影。也将刑骁那极度怨毒的视线,以及死士仇断那冰冷的红色探测光,死死地隔绝在了这片最残酷的自然绝地之外。
